先聽到的是號角
不是鼓聲，不是人聲。是一種從海螺殼裡吹出來的低沉共鳴——普圖托（pututo），印加帝國的號角。六月二十四日早上七點左右，科里坎查神殿的石頭庭院裡，這個聲音先於一切到來。太陽還沒翻過山頭。庫斯科海拔三千四百公尺，六月是冬天，清晨的空氣冷到呼出的氣清晰可見。周圍窄巷裡的人群已經擠了三四層。
太陽祭就是這樣開始的。不是從華麗的場面——那些後面都會有——而是從一個聲音開始。這聲音撞上殖民時代的牆壁，再彈回印加時代的石基。兩種年代疊在一起，整個庫斯科就是這樣的地方。
被禁了四百年
原始的太陽祭在1572年被西班牙殖民者禁止。之後將近四個世紀，這個儀式只存在於文字記錄裡。最重要的一份來自印加·加西拉索·德拉維加——他本身有一半印加血統，但流亡西班牙時才寫下這些回憶。他的描述有多準確，學者們一直在爭論。畢竟是靠童年記憶和別人轉述拼湊出來的。
1944年，庫斯科演員福斯蒂諾·埃斯皮諾薩·納瓦羅拿著這些文獻做了一次重建。第一屆現代太陽祭據說規模不大。現在每年大概有七百名左右的表演者（不同資料給的數字不一樣），觀眾據說達到數十萬，被稱為僅次於里約嘉年華的南美第二大節慶。這個說法到處看得到。嚴格按人數算是不是真的排第二，老實說我不確定，但規模確實驚人。
三幕戲，三個地方
科里坎查：起點
一天從科里坎查（Qoricancha）開始。這地方曾經是整個印加帝國最重要的神殿，結果西班牙人直接在上面蓋了聖多明戈教堂，形成一種特別違和的建築疊層——下面是印加精密到不可思議的石牆，上面是巴洛克風格的殖民建築。薩帕·印卡（皇帝，由演員扮演）身著金色和深紅色禮服出場，面對初升的太陽致辭。祭司、被稱為紐斯塔斯的貴族女性、穿著精細編織服飾的武士圍繞在他身邊。奇恰酒被獻上，克丘亞語的禱文在庭院中迴盪。
這個部分可以在周圍街道上免費觀看，但這個「免費」是有代價的——你得非常早到。那些窄巷子裡的人群密度相當恐怖。
武器廣場：隊伍來了
皇家隊伍穿過庫斯科街道來到武器廣場，印加時代叫豪凱帕塔。這裡才真正感受到規模。代表塔萬廷蘇約四大區域的表演者身著華服列隊行進，普圖托、蓋納笛和鼓聲充滿空氣。薩帕·印卡被抬在金色轎子上。武器廣場平時是觀光客吃披薩、被街頭推銷按摩的地方，這一天完全變了個樣。
一樣免費。一樣人山人海。
薩克塞華曼：重頭戲
高潮在薩克塞華曼——庫斯科城上方山丘上的巨型石頭要塞。這裡的城牆是真正讓人說不出話的那種規模：最大的石塊重達兩百噸，不用灰漿拼合，石塊之間的接縫緊到塞不進一張紙。以這樣的背景展開儀式，視覺衝擊力不需要額外渲染。
數百名表演者在這裡完成完整的儀式流程。有一個象徵性的羊駝祭祀環節（是模擬的，沒有真的傷害動物）。薩帕·印卡呼喚太陽神印蒂回歸，為大地帶來新一輪農耕。太陽落到安第斯山後面的時候，新的聖火被點燃。整個過程好幾個小時。
門票的事
說點實際的。薩克塞華曼的正式看台座位需要購票，數量有限，經常提前好幾個月就賣完了。負責售票的機構叫COSITUC或EMUFEC，建議儘早聯繫庫斯科的官方旅遊機構查詢。
好消息是：要塞周圍的山坡上可以免費觀看。很多當地人和來過不只一次的旅客其實更喜歡山坡視角——看到的是儀式鑲嵌在整個山谷裡的全景，而不是正式看台那種舞台感。缺點就是坐在草地和石頭上，沒座位沒遮陽，舒適度比較差。
不想自己搞定票務的話，GetYourGuide 上有太陽祭的導覽體驗，包含薩克塞華曼的入場和交通接送。價格不便宜，但至少不用研究購票流程，省了不少麻煩。
六月二十四號前後
太陽祭不只是一天的事。前面整整一週，庫斯科的武器廣場上都有遊行、民間舞蹈、音樂會和市集。當地社區也有自己的小型儀式。值得特別講的是六月二十三日夜晚——全城點起篝火，庫斯科人聚在一起迎接冬至。有些傳統比印加帝國本身還老，根植於更早期的農耕周期。
這一週的庫斯科氣氛和一年中其他時候明顯不同。城市感覺是屬於庫斯科人的，雖然觀光客一樣多。
高反這個問題
必須單獨說，因為高原反應真的可以毀掉整趟旅程。庫斯科海拔三千四百公尺，大約一萬一千英尺。從海平面來的人幾乎都會有反應：頭痛、喘不上氣、疲勞，有些人會噁心。
至少提前兩天到達庫斯科。不停地喝水。第一天不要吃太飽，不要喝酒。古柯茶到處都有賣，確實有幫助，雖然幫助多大說法不一。如果從利馬（海平面）飛過來，可以考慮先在聖谷住一晚——那裡海拔大約兩千八百公尺，給身體一個緩衝。
我看過有人的遊記寫到忽略了適應建議，結果太陽祭當天躺在飯店房間裡難受了一整天。不要當那個人。
穿什麼（六月是冬天）
六月在南半球是冬季。庫斯科白天有太陽的時候可以到十五到二十度，穿件薄外套還挺舒服。但早晚氣溫接近零度。薩克塞華曼的儀式會持續到傍晚。
分層穿。日落後需要厚外套。然後是防曬——這點反直覺但很重要。高海拔的紫外線即使在冬天也很猛，你會在戶外待好幾個小時。在太陽祭上曬傷的外國旅客非常多。
順便去馬丘比丘
大多數到庫斯科的人也會去馬丘比丘，搭火車穿過聖谷大約四個小時。六月是旺季，門票和火車票都要提前很久訂。建議在太陽祭那一週之前或之後去馬丘比丘，錯開最集中的人潮。
Trip.com 和 KLOOK 都有聖谷加馬丘比丘的套裝行程，打包了交通和門票。值得比價——價格波動挺大的，看季節和提前多久訂差很多。
聽不懂也沒關係
整個儀式用克丘亞語進行。除非你會說克丘亞語，不然一個字都聽不懂。但說實話，這不像你想的那麼成問題。服飾、音樂、儀式化的動作本身就在傳達意義，不需要語言翻譯。有些旅行社有帶講解的觀賞服務，能補充每個階段的背景知識，有的話當然更好，但不是必須。
大部分人被打動的點，我覺得不是表演本身的視覺效果，而是突然意識到這件事代表什麼。1572年被禁止的儀式，現在每年在同一座城市、用同一種語言、對著同樣的石牆上演。這種文化上的固執——或者叫韌性，看你怎麼理解——站在薩克塞華曼上面的時候會比較具體地感覺到。
儀式結束後從山上走回庫斯科市區大概二十分鐘。街上都是人，餐廳全滿，腿因為在山坡上坐了四個小時有點痠。某條巷子裡有人在吹蓋納笛。走到武器廣場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早上還站滿了穿金戴紅的表演者的那個廣場，現在坐滿了吃酸橘汁醃魚和滑手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