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到的是震动
不是声音。是一种从地面往上传的震动，先到脚底，再到胸腔，最后耳朵才跟上来。我站在市政厅广场（Plaza del Ayuntamiento）的边缘，手里还端着咖啡，下午两点整，第一轮齐射开始。五分钟后咖啡洒了大半，整个人的内脏好像被低频音波重新排列了一遍。
这是 mascletà——法雅节期间每天下午两点的固定节目。从三月一号一直放到十九号，一天不落。五分钟的编排式火药爆破，不是给你看的，是给你感受的。
法雅节（Las Fallas）的主要活动集中在 3月15日到19日，但 mascletà 从月初就开始了，整座城市的兴奋感是一点一点叠加上去的。2016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法雅节列入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但说实话，这个节在瓦伦西亚人心里的地位，不需要任何组织来认证。
四百座雕塑的命运
法雅节的核心逻辑听起来很荒谬：全城四百多个街区委员会（casal fallers），每个花一整年的时间打造一座巨型雕塑，然后在三月十九号晚上全部烧掉。
这些雕塑叫 fallas，材料是木头、发泡聚苯乙烯、纸浆和各种现代材料的组合。最高的能超过二十米。题材以讽刺为主——政客、明星、社会热点，什么扎眼就做什么，越夸张越好。参加特别组（Sección Especial）评比的十来座顶级作品，造价可以到五十万欧元以上。雕塑师们叫 artistas falleros，在瓦伦西亚这是个受尊重的职业。
3月15号到16号的那个通宵，叫 plantà——所有雕塑同时竖起来。你睡觉前街上什么都没有，早上推开门整条街都变了。这个视觉冲击，据说本地人年年看也不会腻。
不过有一个小东西会被留下来。每年市民可以投票给一个最喜欢的小型人偶（ninot），选中的那个叫 ninot indultat，获赦人偶，会被送进法雅博物馆永久保存。其余的，全部化为灰烬。
关于那个下午两点
mascletà 需要单独说，因为它跟你想象的烟花表演完全不是一回事。
首先，它在白天放。下午两点，太阳晒得要命。其次，它不怎么好看——大部分时间你看到的就是白烟。重点是声音，或者说震动。烟火师（pirotècnics）之间是有竞赛的，每天换一队，比的是节奏编排、层次感和最后那个让全场尖叫的高潮。音量经常超过120分贝，比摇滚演唱会还猛。
三月十九号的最后一场 mascletà 传统上最猛。要感受全部冲击力的话，至少提前四十五分钟到。但老实说，隔两条街你也能感受得到，只是少了那种「好像有人在拍你胸口」的物理体验。
带耳塞。认真的。不是餐巾纸搓的那种，是正经的耳塞。带小孩的话更要注意，节日期间街上随时有人放鞭炮，凌晨三点也不例外。
花和火之间
三月十七和十八号的 L’Ofrena（鲜花献礼）是法雅节里最安静的部分。
成千上万的 falleros 和 falleras 穿着传统瓦伦西亚丝绸礼服——那种衣服本身就值得细看，有些是家族传了好几代的——手捧鲜花从城市各处走向圣母广场（Plaza de la Virgen）。花束被一层层排列到一个14米高的圣母木架上，最终形成一件巨大的花卉斗篷。
整个过程从下午三点半开始，一直延续到凌晨一点左右。节奏很慢。人很多。但跟法雅节其他部分的喧嚣狂野比起来，这种安静的虔诚形成了一种很奇特的对比。大概正因为周围全是火药和讽刺，这里的花和庄重反而显得更有重量。
烧的那个晚上
三月十九号。cremà。
晚上八点开始烧儿童组的小型法雅。十点烧大的。特别组一等奖的那座十点半烧。市政厅广场的主雕塑最后，十一点。
消防员提前就位，有些站在阳台上往建筑外墙喷水降温。雕塑点着之后，热浪隔着铁栅栏就能把你往后推。你看着一座二十米高的东西——一群人花了一年做出来的东西——在几分钟内塌下去。整条街都是橙色的。脸是烫的。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哭。
这不是一个含蓄的节日。法雅节没有任何一个环节是含蓄的。
吃的部分
来了瓦伦西亚不吃海鲜饭（paella）就跟去成都不吃火锅一样说不过去。但有个细节：正宗的瓦伦西亚海鲜饭其实不放海鲜——传统做法用的是鸡肉、兔肉、白豆和绿扁豆，有些版本还放蜗牛。去 El Palmar（阿尔布费拉湖边的一个小镇）或者马尔瓦罗萨海滩（Malvarrosa）附近的餐厅试，中午去，因为 paella 是午餐菜。晚上点的话本地人不会说什么，但心里大概会微微摇头。
法雅节期间的标配街头小吃是南瓜甜甜圈（buñuelos de calabaza）配浓稠热巧克力。摊子到处都有，排队可能要等一会儿，但值得。要趁热吃，凉了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油炸面团了。
说点扫兴但重要的
噪音这件事。 法雅节的噪音不只是 mascletà 那五分钟。整个节日期间，街上随时有人扔鞭炮。随时。包括凌晨。第一天觉得新鲜，第三天就未必了。如果你对噪音敏感，或者带着小孩、带着宠物（别带宠物），认真考虑一下你的承受能力。
住宿。 法雅节期间酒店价格大概是平时的三倍，而且几个月前就订满了。旧城区（Ciutat Vella）和扩展区（Eixample）离活动最近，但也最贵。嫌贵的话，萨贡托（Sagunto）和甘迪亚（Gandía）都在火车线上，价格正常，就是得坐车来回，少了那种推开门就是节日的感觉。Trip.com 上偶尔能搜到一些公寓型住宿，价格比大平台合理一些，可以碰碰运气。
火是真的。 这话说出来好像很蠢，但每年都有人被烫到。cremà 是在居民区街道中间放的真火，二十米高的雕塑在你面前燃烧倒塌。安全栅栏摆在那里不是装饰。带小孩的话尤其注意，提前选好位置，远远地看也一样震撼。
手机信号。 大型活动期间市中心的基站会瘫痪，尤其是 cremà 那个晚上。提前下好离线地图，跟同伴约好碰头地点。
怎么到
Kiwi.com 上搜一下飞瓦伦西亚的机票，欧洲各大城市基本都有直飞。从亚洲出发的话一般在马德里或巴塞罗那转一次。机场到市中心搭地铁大概二十五分钟。
市内交通：法雅节期间市中心大面积封路，地铁和公交能用，但最好的方式还是走路。法雅雕塑分布在几十个街区，走着走着拐个弯突然看到一座你不知道存在的巨型雕塑——这个随机发现的快感是坐车体验不到的。穿好走的鞋，认真地。
最后一点
法雅节的主体活动在 3月15日到19日，但如果时间有限，至少要覆盖17到19号——鲜花献礼、最后一场 mascletà、和 cremà。想要导览或者预约一些特殊体验的话，GetYourGuide 上有一些法雅节相关的团，具体质量我没法保证，但第一次去有个本地人带着走确实比较不会迷路。
cremà 后面那个早上，街上全是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焦味。市政清洁队已经在扫了。法雅雕塑站过的地方只剩下几根烧变形的金属骨架。衣服上的火药味大概要洗两次才能去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