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時的合法失控
有些事情，用文字描述和真正身處其中完全是兩回事。番茄大戰就是其中之一。你可以說「兩萬人在一個小鎮上互丟番茄」，技術上完全正確，但這就像說跳傘是「從高處往下掉」——資訊對了，感覺全丟了。
每年八月最後一個星期三，西班牙瓦倫西亞省的布尼奧爾鎮會舉辦 La Tomatina。2026年是8月26日。這個常住人口不到九千人的小鎮，會在這一天湧入兩萬名拿著番茄的人。一個小時之後，整條街是紅的，每個人也是紅的，然後消防車來把一切沖乾淨。就這麼簡單。
一條火腿引發的戰爭
番茄開丟之前，有個更好看的暖場。
一早，鎮上的人會在人民廣場豎起一根又高又滑的木桿，上面塗滿了油脂，頂端掛著一條火腿。規則很簡單：誰能爬上去把火腿拿下來，番茄大戰就正式開始。
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就不是那麼回事了。桿子太滑，一個人根本爬不上去，得靠好幾個人疊羅漢。有時候折騰一個多小時都沒人成功，底下的觀眾比參賽的還急。有人快到頂端又滑下來的時候，全場那個嘆氣聲——挺真實的集體情緒。
等終於有人抓到火腿，砲聲響起。滿載番茄的卡車從街道另一頭開過來，車上的人開始往人群裡丟第一波。兩分鐘之內，廣場就紅了。
整場大戰持續正好一個小時。中午十二點第二聲砲響，所有人必須立刻停手。這個規矩大家執行得出奇地好。前一秒還在瘋狂互丟，後一秒所有人都愣住了，站在沒過腳踝的番茄泥裡，面面相覷。
身在其中的感覺
大部分關於番茄大戰的介紹都是從高處俯瞰的視角，紅色的人群在紅色的街道上湧動，確實壯觀。但在地面上，體感跟照片完全不一樣。
布尼奧爾的街道很窄。兩萬人擠在裡面，基本上沒有「移動」這個概念，只有「被推著走」。你想往左去不了，想往右也不行。有人從後面糊你一臉番茄泥，你從地上撈一把丟回去，但大概率丟到的不是剛才打你的那個人。
番茄是特別挑的過熟品種，又軟又爛，正常丟不會痛。但總有人不守規矩，整顆不捏碎直接甩過來。護目鏡不是裝飾品——番茄汁的酸性刺激眼睛，進了籽更難受。看別人寫的心得都有提到這點，應該不是誇張。
味道這件事比較難形容。酸甜交織，帶點泥土味，剛開始會覺得有點衝，半小時後就完全麻木了。結束之後消防車沖洗街道的效率很驚人，兩個小時內整個鎮子就恢復原狀。聽說番茄裡的酸性成分反而有幫助，有點天然清潔劑的效果，不過這個說法我沒有查證過。
出發前得知道的事
先講交通。布尼奧爾在瓦倫西亞市區以西大約40公里，在內陸山區。幾乎所有遊客都住瓦倫西亞，當天早上過去。
從瓦倫西亞北站搭區間車大概50分鐘到布尼奧爾。番茄節當天的火車擠到什麼程度呢——你知道日本通勤電車的那種畫面嗎，差不多。回程下午的車也好不到哪去。有些人選擇搭巴士，或者報名從瓦倫西亞出發的包車團。
布尼奧爾沒有寄放行李的地方，所以別帶任何多餘的東西。從火車站走到廣場大約15分鐘，街道越走越窄。進去之後，活動結束前想出來很難——人太多，出口又少。
門票的部分：2013年開始番茄大戰改成售票制，上限兩萬人。票通常提前好幾個月開賣，會賣完。以往基礎票價大約10到12歐元，VIP位置的套票貴不少。
然後是天氣。八月底的瓦倫西亞內陸，氣溫大概35度上下。番茄開丟之前你得在太陽底下站好幾個小時。帶水。擦防曬（雖然很快就會被沖掉）。中暑是真實存在的風險，每年都有人因為這個被抬出去。
還有一件事：活動結束後手機基本沒訊號。兩萬人擠在那麼小的區域，基地台撐不住。找人可能要等20到30分鐘才能把訊息發出去。提前約好集合點是認真的建議。
不只是丟番茄的那一天
番茄大戰是高潮，但它其實是布尼奧爾為期一整週慶典的一部分。之前幾天有遊行、露天音樂、每晚的煙火，還有一個當地人很認真看待的海鮮飯烹飪比賽。
海鮮飯比賽值得看，不是因為味道（老實說參差不齊），而是因為場面——巨大的平底鍋架在露天，每支隊伍煮出來的量夠幾十個人吃。當地人對這個比賽的投入程度，跟他們對番茄大戰的態度形成了有趣的反差：番茄大戰是給外來遊客的狂歡，海鮮飯比賽才是他們自己的事。
提前一兩天到的話，能感受到一種很不一樣的氛圍。沒有兩萬人的混亂，街上都是鎮上的居民在準備，小酒館開到很晚，音樂從各個方向飄過來。
瓦倫西亞本身
很多人把番茄大戰當作去瓦倫西亞的藉口，這個策略其實挺合理。
瓦倫西亞是西班牙被低估的城市之一。藝術科學城的造型到現在看還是很科幻（水族館本身就能逛半天），絲綢交易所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舊城區可以散步一下午，搭捷運能直達海邊。
吃的部分——瓦倫西亞是海鮮飯的發源地，在這裡吃和在別的地方吃感覺確實不同。一部分是米的品質，一部分是當地人會糾正你：嚴格來說，最正宗的 paella 是放兔肉和豆子的版本，海鮮的另有名稱，叫什麼 arroz 的我記不太清了。中央市場值得早上去逛逛，就算不買東西光看也很過癮。
訂機票和飯店的話，Trip.com 上瓦倫西亞的價格通常還行，特別是提前幾個月訂。番茄節那週舊城區附近的房價會漲，這個沒什麼好辦法，要嘛早訂要嘛住遠一點。
想省事的話，KLOOK 和 GetYourGuide 都有番茄大戰的一日套餐——包含瓦倫西亞往返交通、門票，有的還有賽前派對。不便宜，但不用自己研究早上幾點的火車、到了去哪排隊之類的問題。第一次去的話可能值得考慮。
如果想在瓦倫西亞周邊走走——去阿利坎特、阿爾布費拉溼地、或是附近的葡萄酒產區——租車會方便很多。Europcar 在瓦倫西亞機場和市區都有取車點。
穿什麼和帶什麼
穿舊衣服，穿包頭防滑鞋，戴護目鏡。你穿的所有東西都會報廢，這不是誇張。
很多人穿白色T恤，圖的是拍前後對比照。效果確實好，但代價是活動結束後你走在瓦倫西亞街頭看起來像剛從什麼案發現場出來。
別帶包包。別帶手錶。別帶任何丟了會心疼的東西。一個防水小袋裝現金和飯店房卡就夠了。有人帶防水手機殼，但老實說，在裡面拍的照片基本都是紅色糊塊加模糊的人形輪廓。
規則不複雜：丟之前把番茄捏碎（這很重要，整顆番茄近距離砸到臉上是真的痛），不撕別人衣服，不帶瓶子或硬物。大多數人守規矩。少數人不守。護目鏡在兩種情況下都有用。
散場之後
走回火車站的路上，幾百個渾身紅色的人在街道上慢慢移動，互相找人，邊走邊笑。有些住在沿途的居民會在門口架水管，花一兩歐就幫你沖一下。那可能是你當天花得最值的錢。
回瓦倫西亞的火車上沒人敢坐下來。椅子不會原諒你的。所有人站著，身上還在滴水，聞起來都是番茄味，互相看對方手機裡的照片——基本上長得一模一樣。
回到飯店洗澡要洗很久。番茄會把皮膚染成淡粉色，膚色淺的人大概要持續一兩天。頭髮大概洗兩遍才能完全去掉番茄湯的味道。不過呢，出來玩遇到更慘的事也不是沒有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