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箭升空那一秒
不是歡呼聲先到的。是一種集體屏氣的聲音——幾千個人同時仰頭看向市政廳陽台，空氣像被抽掉了一層。然後chupinazo火箭點了，悶響打在胸口上，腦子還沒反應過來，酒已經從四面八方潑過來。香檳、紅酒、不知道誰砸的雞蛋。
聖費爾明節，開始了。
每年7月6日到14日，固定九天，沒有變動。這個節日紀念納瓦拉的守護聖人聖費爾明，但說實話，幾乎沒人是衝著聖人來的。大家來看的是encierro——奔牛。海明威1926年在《乃陽照常升起》裡寫了潘普洛納的奔牛和節日，把這座西班牙北部小城推到了全世界面前。一百年過去了，潘普洛納大概還是沒想清楚該感謝他還是該怪他。
八百七十五公尺的瘋狂
7月7日到14日，每天早上八點整，六頭鬥牛和六頭引導牛從聖多明戈街底部的圍欄裡放出來。牠們沿著875公尺的鵝卵石窄街向上衝，終點是鬥牛場。幾百個穿白衣繫紅巾的人跟著跑——跑在前面，跑在旁邊，有時候跑在牛肚子底下。
全程大概兩分半到三分鐘。就這麼長。
逐段拆解
聖多明戈街是第一段，陡上坡，牛剛出閘，速度最快。你不是「看到」牠們來的，而是先聽到蹄聲，然後牠們就過去了。或者撞上來了。
穿過市政廣場後進入商人街（Calle Mercaderes），窄到如果出事基本無處可躲。轉進埃斯塔費塔街（Calle Estafeta）的彎道是電視鏡頭最愛拍的地方——鵝卵石上牛經常打滑，撞向兩側的木柵欄。埃斯塔費塔本身是一條長直道，聽起來好像比較安全，但牛就在你身後跑完整條街，這種壓力不是靠距離能化解的。
最後是窄巷（Callejón），通往鬥牛場的隧道入口。公認最危險的地方。瓶頸效應，人摔倒了堆在一起，牛還在後面衝。
誰在跑
18歲以上，不需要報名，不需要簽免責聲明，不需要付費。七點半之前到路線上找個位置站好就行。不成文的規矩比官方規定更重要：順著牛跑的方向跑，不要碰牛，不要喝醉了跑（這條被無視的頻率比你想像的高），摔倒了就趴著別動、護住頭，等牛群過去。
大部分跑者是在地人和年年來的老面孔。觀光客也不少。通常一眼就能分出來。
不是在開玩笑
1924年以來有15個人在奔牛中死亡。每年節日期間有五六十到上百人因傷就醫——被牛角刺傷、踩踏、摔斷骨頭。每頭牛大約五六百公斤，跑起來時速能到25公里。這不是做了安全措施的觀光項目。這是密閉石頭巷子裡，幾百個人和六頭受驚的動物。
奔牛只佔三分鐘
把聖費爾明節等同於奔牛，有點像把過年等同於放鞭炮。奔牛三分鐘，剩下的二十三小時五十七分鐘呢？
巨人與大頭人遊行（Gigantes y Cabezudos）每天上午在街頭穿行。八個四公尺多高的巨型人偶——代表歐、亞、非、美四大洲的皇室夫婦——隨音樂跳舞，旁邊跟著一群拿泡沫棒追小孩的大頭人偶。荒誕、歡樂，小孩被追得尖叫但又跑回來再被追一次。
每天下午六點半，當天早上在街頭跑過的那批牛，在鬥牛場裡面對鬥牛士。正式的西班牙鬥牛，爭議大到不用我多說。門票從陽光區站票二十來歐到陰涼區好位子一百多歐不等。
到了晚上，城堡廣場（Plaza del Castillo）變成露天客廳。佩尼亞斯（peñas，在地社團）在街上吹銅管樂器遊行，聲音大到面對面講話都聽不見。城塞那邊有煙火比賽，每個街區都有verbena露天舞會。噪音是不停的，從黃昏到天亮，然後繼續。
圍巾的規矩
穿白衣、繫紅圍巾（pañuelo）、紮紅腰帶（faja）——這是聖費爾明節的統一穿著。潘普洛納的店裡15到25歐能買一整套。但有個細節旅遊攻略經常不提：圍巾要等到7月6日chupinazo點火之後才能繫上。提前繫好走在街上，一秒就被認出是沒做功課的觀光客。
7月14日午夜的Pobre de Mí閉幕式是另一種東西。幾千人聚在市政廣場，點著蠟燭唱’Pobre de mí, pobre de mí, que se han acabado las fiestas de San Fermín’——可憐的我，聖費爾明節結束了。圍巾解下來，蠟燭舉起來，氣氛從瘋狂一下子跌到一種真的像悲傷的情緒裡。看過好幾個人的回憶，都說閉幕比想像中更難受。
說點現實的
潘普洛納常住人口二十萬左右。聖費爾明節期間湧進來上百萬人。怎麼想這個數字都裝不下。
住宿要提前好幾個月訂，價格翻五倍以上是常態。很多人住在聖塞巴斯提安（大概80公里）或者畢爾包（160公里），每天搭車過去。城外有官方露營地，受歡迎但談不上舒服。覺得三四個月前訂飯店算早的話，那其實已經晚了。
查機票和住宿的話，Trip.com 在歐洲航線和飯店上選擇還算多，可以跟其他平台比比價。
帶現金。 節日期間很多攤販和酒吧不收卡。ATM到晚上經常被領光。人擠人的地方有扒手——開幕式的時候，夜間的廣場上，凡是人貼人的場合。貴重東西放腰包，不要放褲袋。
睡眠這件事，基本放棄。噪音二十四小時不停。要是打算早上八點跑牛，耳塞不是可選項，是生存裝備。老玩家的做法是打盹代替睡覺——一兩個小時一輪，全天分散開。
盡量7月5日到。 開幕式前一晚城市已經開始熱鬧了，錯過chupinazo會覺得可惜。如果你打算跑牛，至少花一整天站在護欄後面或者租個沿途陽台（每人50到200歐，要提前訂）看別人跑，然後再考慮自己上。
節日空檔想透口氣的話，去趟聖塞巴斯提安吃pintxos是不錯的選擇。GetYourGuide 上有些當地美食和健行的團，評價看起來還可以，不過我自己沒報過。
如果你決定要跑
研究路線。先在護欄後面看一天。清醒地跑——好像每年都得重複說這件事。穿包腳趾的抓地力好的鞋。靠牆壁跑。搞清楚逃生口在哪——柵欄上有缺口可以翻出去的地方。
西班牙國家電視台RTVE每天直播奔牛。據說自己跑完之後再看回放是一種很奇妙的體驗——你會看到十公尺之外發生了什麼，而你當時完全不知道。
走的時候
聖費爾明節一直有爭議，關於鬥牛，關於動物權益，這些討論不會結束。但九天裡一座城市決定暫停日常規則、全力以赴地慶祝這件事本身，確實不太有替代品。
從潘普洛納回來之後隔天，在便利商店買水的時候，發現曬傷的鼻子在脫皮，白襯衫上的紅酒漬怎麼都洗不掉。手機裡的照片大部分糊了。不知道為什麼，最先想起來的是那個閉幕式——蠟燭光在幾千張臉上晃，然後有人開始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