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聽到的是一聲悶響
不是炸裂聲。更像隔壁房間有人使勁甩了一下門。然後天上裂開一朵金色的菊花，在隅田川上方慢慢鋪開——圓得不像話，那種據說要花一整年才能調校到位的對稱。
七點半左右第一發上去了，看著挺普通，就一個紅色的球。第三輪大玉菊花彈從河面正上方炸開的時候，旁邊幾個穿制服的中學生齊聲「哇」了出來。我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表情，也在笑。
日本花火季從七月下旬持續到九月初。到底有幾場？日文維基的花火大會列表有兩百多個條目，但鄉鎮等級的小型施放肯定沒算進去。2026年花火季大致從7月20日前後開始。以下是我覺得真的值得專程去一趟的。
最值得跑一趟的五場
隅田川花火大會，東京——七月下旬，多半是最後一個週六。1733年開始辦的，應該是日本持續最久的花火大會。將近一百萬人擠在河兩岸。河面不寬，近到你能感覺胸腔跟著震。
佔位是苦差事，中午就有人在鋪藍色防水布了。下午三四點到基本只能站後排。與其在河邊跟人擠，不如找淺草那邊的天台餐廳——花火在晴空塔旁邊炸開的時候尺度感很誇張，那個畫面光用眼睛看就值了。缺點就是貴，但至少不用坐在地上等四個小時。
大曲全國花火競技大會，秋田——八月第四個週六。這場跟別的不一樣，是競賽。全日本的煙火師把自己最得意的單發作品送去參賽，評審看三樣東西：對稱性、圓潤度，還有「消え」——消散的方式。對，煙火怎麼消失也要打分。因為是比賽不是表演，整體品質比一般花火大會明顯高出不少。
從東京搭秋田新幹線到大曲大約三個小時。麻煩的是住宿——小鎮的旅館容量大概只有實際需求的十分之一，不提前三四個月訂根本沒房。
長岡花火大會，新潟——八月初，大概8月2到3號。開場是一發白色菊花彈，全場安靜中升空——紀念1945年空襲中毀掉的城市。接下來兩個小時是各種大尺度煙火，最有名的是「三尺玉」，綻放直徑大約650公尺。有人說不像在看煙火，更像站在煙火裡面。我自己沒去過長岡，但看過現場影片，那個規模確實誇張。
琵琶湖大花火大會，滋賀——八月初。一萬發煙火打在日本最大的湖上。湖面倒影清楚到讓人分不清上下。大津湖畔是主要觀賞區，東岸膳所一帶據說人少一些，角度可能更好。我沒親自驗證過就是了。
宮島水上花火大會，廣島——傳統上是八月中旬，但這幾年日期有調整，出發前一定要再確認。煙火從嚴島神社大鳥居前面的海上發射，火光映在朱紅色鳥居上的時候非常上相。問題是渡輪——宮島很小，散場之後最後幾班船擠得要命。
小地方的花火
大型花火大會的問題是人實在太多。如果不介意規模小一點，有些地方性的反而看得更舒服。
三重縣熊野的花火從海邊懸崖上發射，聲音在岩壁之間來回彈，那種回響效果不是城市裡任何場地做得出來的。大阪天神祭的花火搭配大川河上的燈船巡行，場面很熱鬧，但花火只是祭典的一部分而已。
然後是那些完全不會出現在任何中文攻略裡的。四國海岸線上的漁村，東北的河谷小鎮，二十分鐘放完五百發就散場了。沒有預約席，沒有人群管制，連指示牌可能都沒有。帶一塊野餐布和便利商店飯糰，坐在河堤上看完就回家。這種很難提前規劃——日程通常只在當地町役場網站上提前幾週公告，而且全是日文。但講真，這種反而記得最久。
住秋田的朋友提過幾個我完全沒聽說過的地名。他說五十個人坐在山坡上看煙火，跟一百萬人擠在河邊看煙火，完全是兩回事。我傾向於相信他。
說點掃興但重要的
七月底的日本，熱。不是那種涼爽的夏夜，是出了冷氣車廂相機鏡頭立刻起霧的那種熱。濕度很可怕。帶摺扇，帶手拭巾，水要比你覺得夠的量多喝一倍。花火大會上中暑送醫的新聞每年都有。
交通方面，要看不只一場花火的話 JR Pass 基本是必要的。光東京到大曲來回就差不多一萬六千日圓了。我的通票是出發前在 KLOOK 上買的兌換券，到車站換實體票大概十分鐘。應該不是最便宜的管道，但至少落地之前把交通這件事搞定了，不用在成田機場手忙腳亂。
住宿是整趟行程裡最頭痛的環節。熱門花火大會當晚的房間要提前三到四個月訂，會場附近基本秒殺。有個辦法是往外搭一兩站電車——離會場遠一點，房價能差到一半甚至更多。看隅田川的話，與其跟所有人搶淺草的房間，不如看看谷中的民宿或上野附近的平價旅館。樂天旅遊上有不少國際訂房網站搜不到的日式旅館，有些溫泉民宿價格也還算合理，想住得有點意思的話可以翻翻。
花費這件事很難一概而論。花火本身免費，花錢的是交通、住宿跟你一定會買的祭典小吃。光新幹線到大曲來回加一晚車站附近的便宜旅館，兩項加起來就差不多兩萬五了。你要住好一點、多待一天，很容易翻倍。
吃的和穿的
每個大型花火會場外面都有一條屋台街。鐵板上炒麵滋滋響，刨冰糖漿的顏色多到像在看調色盤，章魚燒攤主翻丸子的手速看著像在做外科手術。炭烤味跟醬油味混在一起飄滿整條街。三點到的話各攤還有熱的吃，七點到的時候不少家已經賣光了——提前去佔位的附帶好處。
浴衣的部分簡單講一下。你會看到很多人穿浴衣去看花火，不只是觀光客，在地人也穿。想試的話，花火會場附近通常有出租店，幫你穿好、綁好腰帶。腰帶的結真心建議讓人家幫忙處理，自己看 YouTube 教學綁出來的跟人家綁的，差距一眼就看得出來。
一個一直記著的細節：真正好的花火升空之後，周圍會安靜大概半秒。幾萬人同時吸氣的聲音。然後有人小聲說「綺麗」。偶爾聽得到有人喊「玉屋」——江戶時代留下來的老規矩，喊自己支持的花火師屋號，不過現在大概只剩年紀比較大的人還會喊了。
一顆煙火的學問
日本煙火跟大部分國家的煙火有個根本上的差異：它追求完美的球形。匠人把每一顆星丸按同心圓層手工排列好，確保每個方向展開的速度一致，炸開以後形成標準的光球。這個技法叫「割物」。其他國家的煙火炸出來大多是不規則的，因為星丸排列沒那麼精確。
顏色的部分，大致上跟星丸裡面的金屬化合物有關——不同的鹽類燒出來顏色不一樣。具體配方是各家職人工房的機密，我也不敢亂講。大方向上，紅色跟鍶有關，藍色聽說是最難調的顏色。厲害的煙火師還能做出「變化物」，就是一發煙火在展開的過程中變色。實際的化學原理當然複雜得多，以上只是非常粗略的說法。
最大號的「四尺玉」直徑大約120公分，綻放直徑據說能到800公尺。我沒站過正下方。站比較近的時候，視野裡除了光什麼都沒有，大概持續四五秒。
散場以後
散場的路永遠很長。所有人朝同一個車站方向走，穿過同樣窄的街道。空氣裡是火藥味混著烤玉米的味道。小孩趴在大人肩膀上已經睡著了，手裡還攥著玩完的仙女棒。手機訊號在散場後大約半小時內基本癱瘓——回程路線提前離線存好，這個很重要。
上次看完隅田川回到旅館快十二點了。木屐磨出了水泡，鼻子是下午等位子的時候曬傷的，手機裡的照片全部糊掉——仰著頭拍手根本穩不住。不過那天晚上閉上眼睛的時候，眼皮裡面一直在閃。大概是看太多煙火的後遺症吧。菊花型的那種光斑，閃了好一陣子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