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鐘的天還沒黑
晚上十點，瑞典中部，天空是那種稀釋過的蜂蜜色——金黃、半透明，完全沒有要暗下來的意思。有人遞來一小杯阿夸維特。某個方向傳來小提琴的聲音。三個戴著花冠的小孩正在追一條狗。
這就是仲夏節。
瑞典的夏至慶典在每年最接近6月24日的週五和週六舉行，2026年是6月19到20日。問瑞典人聖誕節和仲夏節只能過一個的話選哪個，大部分人會猶豫——這猶豫本身就說明問題了。仲夏節不是看的，是參與的。全家出動、鄰居聚在一起、在草地上跳到腿痠那種參與。
小青蛙之舞
每場仲夏慶典的核心是五月柱（midsommarstång）——一根用樺樹葉和野花花環包裹的高木十字架。把它豎起來是個集體工程，過程中少不了大聲喊叫和至少一次差點翻車的驚險場面。
柱子一立穩，圓圈舞就開始了。最出名的是Små grodorna（小青蛙），全場所有人——七十歲的阿公阿嬤、三歲的小娃、故作冷酷的青少年——圍著五月柱蹦蹦跳跳，雙臂拍打模仿青蛙。看起來非常蠢。沒人在意。認真地蠢著就對了。
其他舞蹈接著來，大多帶有據說有含義的手勢動作，但具體是什麼意思好像沒人完全說得清。這些編舞代代相傳，傳法跟家傳菜譜差不多——大致是那個意思，各地有各地的版本，誰都不承認自己跳的跟別人不一樣。
花冠是標配，不戴不行。仲夏節前夜要去採野花編成頭戴花環。有個說法：默默採七種不同的花，當晚放在枕頭底下，就會夢到未來的另一半。「默默」這個要求在喝過幾杯烈酒之後執行起來比想像中難。
吃的部分
仲夏節餐桌有固定的套路，不建議擅自發揮。
醃鯡魚（sill）打頭陣，而且是大量的、多種口味的醃鯡魚。芥末味、蒔蘿味、洋蔥味、奶油醬味——一桌仲夏宴可能同時擺出五六種做法，哪種最好吃這個話題能讓朋友翻臉。鯡魚旁邊是新馬鈴薯（färskpotatis），配新鮮蒔蘿水煮。這是當季第一批上市的馬鈴薯，瑞典人對它的態度接近宗教虔誠。
然後是烈酒時間。阿夸維特（aquavit）裝在小玻璃杯裡，味道像是液態黑麵包加了茴香。每杯酒配一首祝酒歌（snapsvisa），全桌一起唱。隨著晚上的推進歌聲越來越走調。這屬於正常現象。
甜點是草莓配鮮奶油（jordgubbar med grädde）。六月底的瑞典草莓是真的好——個頭不大，甜度很集中，跟超市那種注水版本完全不是同一個東西。整頓飯在戶外長桌上持續好幾個小時，天色自始至終不怎麼變化。
去哪裡過
達拉納——正宗的那種
達拉納（Dalarna）的錫利揚湖（Lake Siljan）一帶是仲夏節最對味的地方。萊克桑德（Leksand）大概是全瑞典最有名的仲夏慶典——湖邊草地上的五月柱，穿傳統服飾的民間樂手，幾千人一起跳舞，水面把那種奇怪的金色光線反射回來。雷特維克（Rättvik）也很棒。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達拉納是最佳選擇，住宿提前好幾個月就滿了。湖邊小木屋（stuga）基本被同一批家庭年年續訂，外人很難插進去。想去的話現在就得開始找房。
從斯德哥爾摩搭火車過去三到四個小時（SJ鐵路），也可以自駕，但週四晚上出城的時候塞車預計一小時起跳。Trip.com 上偶爾能搜到錫利揚湖附近的飯店，小木屋訂不到的話可以看看。
斯德哥爾摩——斯堪森
留在斯德哥爾摩的話，動物島上的斯堪森（Skansen）露天博物館辦的仲夏慶典是全城最大的。民間音樂、五月柱舞蹈、傳統工藝展示。人非常多，下午兩三點之前到，不然前面全是後腦勺。
說實話斯堪森比較像是「文化展示」而不是真正的鄉村慶典，但作為一個不需要出城的選項還是不錯的。
群島
想安靜一點可以考慮斯德哥爾摩群島。小島上的社區有自己的仲夏慶典——在面朝波羅的海的青草坡上豎五月柱，然後鄰居們各帶一道菜聚餐。有些渡輪公司有仲夏節特別班次，也要提前訂。
隨便哪個小鎮
其實有些最好的仲夏慶典是沒人專門寫文章介紹的那種——斯莫蘭的村莊綠地、西約特蘭的教堂草坪、斯科納某個人的親戚家的農場。如果你住在瑞典任何一個鄉下地方，去當地旅遊服務中心問一聲就行。大部分小鎮都有公開慶典，對遊客真心歡迎。
出發前的心理準備
全國停擺這件事是真的。 仲夏節前夜瑞典會進入一種接近冬眠的狀態。商店週五中午就關了。大多數餐廳整個週末不開門，包括斯德哥爾摩市中心的。超市週六可能有幾個小時開門，但不要指望。週四之前把吃的喝的用的全買好。
火車票要搶。 去達拉納方向的火車仲夏節週末基本售罄。SJ放票的時候就買，別等。自駕的話週五早上出斯德哥爾摩往正常時間加一個小時。
天氣完全隨機。 瑞典六月可以是25度陽光燦爛，也可以是12度橫著下雨。瑞典人不管什麼天氣都照跳不誤——在雨裡圍著五月柱蹦躂算鍛鍊意志。帶夠衣服，帶件防水的。
你會睡不著。 瑞典中部仲夏夜太陽大約午夜時分碰一下地平線就彈回來了。往北走的話太陽根本不落。帶個眼罩。這種永晝很美但身體會困惑——你的生理時鐘完全不知道現在幾點。
買酒要提前。 Systembolaget（國營酒類專賣店）仲夏節前提早關門，週末不開。想要葡萄酒或烈酒配慶典的話，最遲週四下午搞定。這個坑每年都有外國遊客踩進去。
怎麼去
斯德哥爾摩是最正常的入口。阿蘭達機場（Arlanda）連接大部分歐洲城市，從機場進市區或者直接北上達拉納都方便。
機票方面，CheapAir 可以查查飛斯德哥爾摩的航線，北歐目的地提前六到八週訂有時候能找到還行的價格。到了之後的活動，KLOOK 和 GetYourGuide 上都有群島遊船、斯堪森門票之類的體驗可以訂。
租車在瑞典很實用，尤其是想去達拉納的小地方的話，大眾運輸覆蓋不到。Europcar 在阿蘭達機場有取車點。
散場之後
凌晨兩點左右人開始陸續散了，但天看起來跟晚上十點完全一樣，所以「散了」是個相對概念。有人還在拉小提琴。花冠已經蔫了。桌上剩最後一塊鯡魚，沒人想吃但也沒人丟。
有一次在達拉納，凌晨三點多沿著碎石路走回停車場。能看得很清楚——光線是一種奇怪的銀金色，就好像世界的亮度被調高了但對比度被調低了。一隻鳥在叫。感覺時間像是暫停了一下。
瑞典的夏天很短。瑞典人比誰都清楚這一點。四個月之後下午三點天就黑了。
